[20020430]歸途

一天下午她坐火車回南部娘家。人不多,但是沒有座位。不知怎的她覺得她的人生老是這個樣子;當她上車,位子就滿了。走道空蕩蕩地,哪兒都可以站。哪兒也都不能站。

  她靠在車門邊隔著灰濛一片的玻璃無意識地看著窗外。女校時代起她就常一個人靠著窗看風景,窗外的人似乎都比她活得好。另一邊的門被人打開,那人點了煙,煙味混著火車行駛的電氣焦味與塵埃撲向她的後頸。她有點咳嗆,隨即忍住了;她不想惹人不悅。

  此刻丈夫在做什麼?開會?刮屬下?挨老板刮?坐電梯往下二十二層樓開車去看客戶,打電話約那女人吃中飯?

  兒子在他的大學裡應該很快樂。除非必要,兒子一向不大回家。下午三點多,兒子在做什麼?窩在宿舍睡覺?對著女生彈吉他?聽課?下午的課最容易打瞌睡。暑假裡收到兒子的成績單,統計當掉了。那時她很想跟兒子談談統計的唸法,兒子翻個身,又睡著了。

  她想起久沒回去的娘家。父親死後母親如解脫般喜孜孜四處旅遊,跳晨舞,打四圈。兒女各有家庭,孫子也大了。既然過得好也就不必聯絡。印象裡每一個親人恆定在屬於他的框格裡,想起來隨時可以形容出每一個人的生活、人際關係、生命網絡。像熱水一沖成形的脫水蔬菜。

  火車繼續載著她駛向遠方。每天每個班次每節車廂每個座位不同的旅客不同的身世不同的故事隨著往赴或離開或誤點或到站而來來去去。她想。

     那人抽完煙,她聽見香煙被拋擲而出的弧線。

  藍天下,白雲的下方,綠色草原、灌木、頹喪的熱帶矮樹往後退去,出現了墳墓-墳墓,墳墓,墳墓。一座一座的墳墓,藍天之下,草原之上。漫天煙塵模糊了碑碣的線條,名姓、年代、籍地重疊相混,失去記憶,沒了懷念。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也是她最終的歸途。

                    (原載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私生活 #黃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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