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陪伴他的模式是這樣的;他開庭的時候,她坐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做筆記。她記下他在答辯時語氣不當的部份,太誇張的手勢,以及太過激動的「不是這樣的,庭上。」她一一記下隨後解釋給他聽。她提醒他的措詞,陳述案情時該用什麼口吻,該怎樣不激怒對造律師同時引起法官的同情;她說,「法庭辯論也是表演的一種。」
那時他們多半是在開車回事務所的路上,或是他們一起在某個安靜的餐廳吃晚餐的時候。她頂多也只能做到這樣;畢竟她不能替他洗衣服、做飯、整理屋子。她這樣對他說。
也許妳可以來。他遲疑地說。
什麼時候能去?她問。「真的能進去?」
「可以吧。只是妳半夜以前得走。」
她說她無所謂,反正她只是好奇。
於是第二天他帶她回家。客廳的白漆牆面還掛著裝了框的婚紗照。屋裡還沒點燈,街上的光亮從落地窗透進來。他脫完鞋起身扭開燈,看見她在黑暗中盯著反光的油畫布面;他忽然手足無措起來,走過去打算把照片拿下牆。她揮揮手,「不必了,」她說。「多麻煩。」他發現她除了好奇以外真的沒有其他情緒。
她自己上了二樓,逐個看了主臥室、客房、音樂間。「你真自私,」她最後下了結論:「你佔用了整棟屋子的九成。」他沒法反對;她的觀察很正確。
喝完紅酒以後他習慣性地往主臥室走去。「不,」她伸出手抓住他,「不要在那裡。」
他被妻子叫醒時嚇壞了,不知置身何處,發生了什麼事。「你幹嘛睡在那?」他妻子問他。那時是深夜兩點。他起床走出客房,下樓後發現他妻子剛下班回家,疑惑地站在客廳中央;餐廳像是沒人用過,玻璃杯洗淨了回到櫥裡,她還順手替他把垃圾打包帶走。他回到客房,床舖枕面乾淨而無辜,她連遺落的頭髮都撿得一根不剩。他妻子在臥室大聲說:「你收過廚房了?真稀奇。」他在屋裡轉來轉去無法回到此刻的現實,以為她只是不出聲地坐在這棟房子的某個角落,不為人知亦不被人發現的角落。他坐在床上,妻子在他身側疲倦地睡去;整座建築物沉入墨黑的夜色與睡眠的鼻息裡,彷彿凍結在夜晚的最深處,和他一起無法動彈。
第二天她如常上了車,沒讓他開口說話:「帶晚餐回家吧。」他一言不發撥了方向盤,忘了本來想說什麼。
後來他慢慢地習慣了。現在他伏在桌前寫一件複雜的訴狀,聽見她在樓下走動。或者他躺在床上,在將醒未醒的邊緣,他隱約知道她沖完澡後穿上衣服,理好床褥,拿起皮包離開屋子。門關上後她身上的香味仍然盤踞在屋裡久久不散,沿著階梯拾級而上,依附著每一件家俱,每一本書,每一個杯盞,每一層桌巾與窗紗。
現在她傍晚來,深夜走。他們在路上的一家超級市場買晚餐的材料,她用他的廚房做簡單的晚餐,吃完以後收拾餐桌,清潔大理石面的流理台,扔掉冰箱裡多日的剩菜,將他妻子弄亂的所有東西歸位。晚餐後他在樓上書房喝啤酒看球賽,並不追問她在房子的其它空間裡做了什麼;他想也許她打開臥室化妝檯的抽屜,也許翻動衣櫥,也許她找到他妻子的首飾盒。她查看這些需要一層層揭開的秘密,藉以想像他妻子的品味。他不阻止她這麼做,因為他相信她純粹只是出於好奇,對另一個看不見的女人的好奇,對他的生活的好奇;他安心地放她在兩層樓的房子裡遊逛。她從不搞錯櫃裡任何一件物品的順序,從不在浴室留下多餘的水漬,離開的時候帶走她所有的形跡。她從不宣告自己在這屋裡的存在;他甚至覺得連她的話語、她的腳步聲、她在牆面投下的影子都是浮游不定的,隨著她的離開而一起消失在屋子的空間裡,彷彿從來就沒有過這麼個人,屋裡多了她或少了她都一樣的安靜。
沒有人知道她每天來他的家裡。有時,在白日,他想起他有著無人知曉的秘密就笑了。儘管是在法庭上,或是週日他與妻子共餐的時候。旁人無從得知他的變化。開庭時所有人都低頭讀自己手上的卷子,法官盯著電腦螢幕,事務所的同事挾著沉重的公事包匆匆來去;至於他的妻,永遠在擔心稿件與編輯的進度。
妻子有時會問他:「你在想什麼?」他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他想到昨夜她坐在妻現在的位子上,手肘倚著桌面讀一份晚報;然後淡淡提起也許該換一套新的沙發,「放在窗邊都曬白了。」
他說:「我們去買一套新沙發吧。好久沒換,都舊了。」
他妻子訝異地點點頭。他不自覺地笑了。
隔天黃昏她來的時候他得意地向她展示,「妳喜歡的質料。」她一彎身坐了下去,手掌貼著沙發布面心不在焉地來回磨挲。「很好啊。」無論他做什麼她永遠說:「很好啊。」永遠是這樣不多也不少。他從來不知道她用什麼情緒面對他。
於是他接下去更換室內的燈光,叫人來安裝鋼線懸吊的軌道燈,電鑽響了一整天,「幹嘛弄得跟美術館似的。」他妻子喃喃抱怨。他買來白色亞麻窗簾搭配新的沙發布,換掉舊地毯,訂了新的櫥櫃,買下一套白瓷餐具。她一聲不響地旁觀這些變化,他甚至不知道她注意到了沒有。他現在連衛浴用品全都換成她喜歡的香味,家裡只要有人從浴室出來便散發她的味道,像是把她永遠留在屋子裡了。
她說:「不必這樣費事。」說完轉過身去帶上門,打開燈,啟動洗衣機。這個家現在更像是她的家了。他看見她慢慢走下樓梯,不需要些微的一星點火光就能辨認傢俱的距離與位置,身形消失在黑暗的過道底端。他恍然明白她像做化學實驗般緩慢而有耐性地改變了他家中的一切。一切氣味,光線,配色,擺置。
他終於從牆上取下他的結婚照。
(原載於幼獅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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