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08]答題者

所有的城市都有這樣一座咖啡館。

  在廣場的角落,在購物中心,在新城區的辦公大樓,在長長一列綠蔭濃密的菩提樹的街道盡頭,總有這樣一間咖啡館。無論它掛著多麼帶有異國風味的姓名,這樣的咖啡館永遠有著窄小的仿木貼皮桌面,大量製造的風味相差無幾的甜點(千篇一律放在點餐檯邊的冷藏櫃裡,隱藏的日光燈照著這些配料簡單做工粗糙的糕餅,貧脊的甜味慢慢消失在零下五度的冷凍空調裡);燈光明亮的櫃檯,牆上掛著點餐列表。在這裡,一切茶與咖啡的香味,餐點的價格,落地玻璃窗的裝設面積,以及糖包與冰水的取用方式,在進門前便可以在腦海中一一想像建構完成。

  這樣的連鎖咖啡館仍然無可避免地讓人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諸如一次完美的邂逅,一場焦土戰略的談判,一個帶著筆記型電腦寫作的未成名作家。我們自以為在咖啡館裡坐著便有機會參與演出這般的劇碼;縱然絕大部分的時刻我們僅僅只是不知名的觀眾,桌上的廉價咖啡很快就涼了。並且當真實生活裡的戲劇上演之時,我們渾然不覺繼續啜飲苦澀走味的美式咖啡。

  一天下午我坐在咖啡館裡,一個女人向我點頭微笑。當時我剛從某間學術出版社離職,因為作者極端惡劣的緣故。這位大牌作者迫使我放下所有編輯工作專心應付他及他的助理(以及其他不勝枚舉的流言緋聞與黑函種種);在兩個月的越洋電話爭執後,我憤然摔掉話筒,將書稿送進印刷廠,沒等到當年的國際書展開幕便遞了辭呈。

  (後來我在書店架上看到這本書。它完全是我想像中的那副模樣。)

  離職後我暫時在一間朋友開設的廣告公司做文案。朋友待我極好,言明讓我轉換環境休息一段時間;然而遇上市場不景氣,公司規模逐漸縮小,最後只剩下我和朋友兩個人。朋友負責設計,我負責行政工作。偌大的樓層關閉了其他部門的辦公室,只有我們兩人的隔間點著黃色桌燈。朋友常常想乾脆轉行專心畫畫,下午他會抽一種氣味非常香甜的雪茄,偶爾開一瓶葡萄酒讓我嘗鮮。

  每天上班我打開辦公室的電源,餵魚澆花灌滿飲水器,拆信,付賬,填單據,核對進度,做文件,請款報帳,和客戶聊天。每個月上國稅局買發票。這樣的日子非常安靜,漸漸地我內在遭到磨損毀壞的某個部分開始恢復。

  上國稅局買發票那一天我會偷點懶。大約十一點左右出發,中午便有段很長的時間可以消磨。這天我吃完咖啡館供應的醬料包義大利麵,攤開日報尋找用餐前中斷的新聞,不遠處一個女人向我走來。

  她對我點頭微笑,表明是某汽車雜誌的編輯,希望我可以協助她填一份跟下期雜誌主題有關的問卷。她年輕貌美,妝化得十分精緻,穿一件米色亞麻細布洋裝,怎麼看都無法和汽車雜誌這麼雄性的工作產生聯想。

  我說:「我可以拒絕妳嗎?我想休息。而且我不會開車。」

  她咧嘴笑了:「不要緊,我不會打擾妳太久。而且我只是想做個交通違規大取締的民意調查。」她看看我,「我快截稿了。」

  這兩個字砰地一聲擊中我。在編輯台上沒日沒夜趕截稿對校樣的影像立刻浮出記憶的水面。接著我想起更久以前我也是個雜誌編輯,截稿前經常夢見版面開天窗,我站在印刷廠隆隆作響的機台前,看著一頁一頁空白的紙張從機器裡快樂地吐出來,熱騰騰地蒸散油墨的氣味(夢裡只覺得怪,半個字也沒有,哪來的油墨)。

  於是我點點頭說:「好吧。」

  她開心地在我對面坐下來,拿出問卷向我解釋每一個問題以及作答的方法。很快地我做完兩大張的題目;我既沒駕照也不會開車,對汽車品牌的觀念一概付之闕如。

  答完以後我將題紙還給她。她向我道謝,並且送我一本過期雜誌。接著她提出一個要求:

  「我們可不可以為妳拍照?就放在文章旁邊。」這時我才注意邊上有個背著專業相機的年輕男子。我極力抗拒,因為我只是溜出來上咖啡館,連口紅都吃掉了。

  她說:「拜託嘛,很小一張。」

  我再度記起她肩上正扛著截稿的重擔。那名年輕男子上前迅速地拍了幾張特寫,架勢非常老練。然後她們收起資料器材準備離開。

  她忽然轉頭對我說:「謝謝妳。」語氣非常誠懇,幾近於深夜私語。

  我說:「我以前也是編輯。我可以了解。」

  她嫣然一笑,站起身向我道別。

  今天她該做完多少份卷子才能結束這個不斷和陌生人交談的工作?一天下來她該遭到多少次拒絕、冷嘲熱諷,甚至白眼。當她疲憊地回到辦公室,桌面上將堆滿立刻必須校對的稿件、立刻必須回覆的電話、立刻必須敲定的採訪,紅橙黃白的便利貼將淹沒她的電腦螢幕。夜深時她灌下一杯加了枸杞的熱茶,劃掉今天的進度關燈關電腦下樓回家。

  我收起報紙沒有再往下讀。我想起那些每日粉光脂艷在廣場上攔著過路行人做問卷的直銷小姐;黃昏時廣場四周點起絢爛的燈火,她們皮膚上的油彩在一天的盡頭漸漸暈染剝落。每當我在這些問卷上留下不同的假名、捏造的年齡嗜好地址電話,究竟她們能不能得知,我僅僅只是一個扯謊的、既沒有誠意亦缺乏耐性的答題者?

  幾個月後我離開那間廣告公司。半年後朋友果真收掉生意專心畫畫。他說:「我很快樂。」

  從此我不曾再遇見這個女人。如同其他在社交場合浮泛交談的人們、在捷運車廂偶然彼此禮讓的男子、學生時代隔壁座位的綁辮子女孩、辦公室來來去去的同事、無疾而終的短暫的戀人;他們和我錯身而過之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座城市裡。而那些被我遺落在車站、書店、餐廳、旅館浴室、離職的辦公桌抽屜、人行道紅磚裂隙裡的諸多物件,以及我潦草填寫過的無以數計的表單資料問卷,亦同時隨著這座城市日夜不停的擴張與改變,被新生的城區與新生的城市生活方式永遠地遺忘了。

(原載於HERE!九月號)

#私生活 #黃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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