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一個女子,或是一個百年前輾轉流徙來到這座島嶼的客家族裔,一個歷史上經歷殖民如今又遭遇全球化的亞洲人,那麼,你一定可以明白,「後殖民」不是學院裡望之卻步的教科書理論,也不是堂皇的學術論文﹔而是一種理解自我與他人的方式,一種探索「我之所以為我」以及「我之為何被界定為我」的全新思維。
「後殖民誌」便是這樣的一本書。作者並不長篇大論地引用生硬的論述,而是以自身的經歷-殖民地(香港)背景/女性/戰爭觀察者/客家人的角度書寫她所面對與重新思考的世界。全書分為三個部分,場景的跳躍度極大,從作者蒐集的中國史料(香港殖民地官員的回憶、前清駐外人員手記、文革時期英國大使館檔案),至北約轟炸塞爾維亞後,科索沃戰爭下的生活樣態,以及古巴的革命、柬埔寨的殺戮歷史、歐洲吉普賽人的現世生活與傳說、九七香港回歸,直至自身家族由大陸逃至香港的遷徙史,以戰爭/集體迫害為背景,反省女性身分與父權(父權機制具有孕育戰爭的特質),舊帝國主義殖民(凡西方的便是文明的,開化的,機械的,有效率且進步的-我們,以及整個世界便如此接受西方定義的民主、自由與富裕,接受了我們之為落後的,封閉的,異國的,貧窮的,需要西方文明教化救贖的)與新世紀資本主義霸權(自由市場與人權,亦不過是上世紀帝國主義以船堅炮利強行對東方進行經商與傳教的新式說詞,陰魂至今不散),乃至於作者的家族流徙,一個早年與之決裂,如今明白面對自身存在便必須面對過往的女子,藉由他人的追述建構起大歷史與私身世間連帶糾纏的責任及情感。
作者並不呼喊亦不追討這一切不公義的債,也不企圖定義大是大非。書中時以訪談,時以引述,時以旁觀或自敘的角度,娓娓道來情感與觀察,間以評論譏嘲,在不斷地更換書寫位置的同時,讀者亦隨之轉換思考的本位,跳脫族群書寫一貫的中心主義,進而體察作者深入的不同民族經歷之大苦大悲。雖然戰爭的恐怖本質依舊(『那些掌握權力的人,在莊嚴的議會,穿一身莊嚴的軍服,很莊嚴地說:我們有理想。那些活在地上的人,很沒有理想的,很沒有尊嚴的,流屎與尿,又怕死,每日想的,不過是水和食物。如果睡著了,最好不要醒過來。他們那麼沒理想,那麼膽怯,那麼臭和那麼腥,因為流的,是他們的血。』〈他們的血〉),其加害者/受害者與邪惡/正義的分野已然模糊。作者意圖帶領我們進入的,並非是掌握權力後清算與復仇的歷史迴旋,而是溫柔與包容,不界定不暴力,尊重多元與人文關懷,並且嘗試和一切善與不善和平共處的可能。
(原載於2003年十二月幼獅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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