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陷在流砂裡的城市
夢見自己置身在一部看過的電影(夢中的我以為看過了)。一部科幻電影,情節的起點在一座東正教繁複華麗的禮拜堂裡,一群圍成圓圈的俄羅斯特技演員(不知怎地,我知道那只是他們表面的身份)吩咐把大們關了,不放一個人進來。然後他們便開始浮升。他們凌空浮起至教堂巨大、鑲嵌七彩玻璃的圓形穹頂下,迴旋翻騰如在滑軟的水中流動。有人教我抗拒自體的重量,像別人一樣劃開充滿陽光、透明的空氣上升;我照做了但做得並不好,始終無法接近穹頂下優雅地懸空翻轉的人們。我發現了這一點後便失去了飄浮的能力筆直往下掉,倉皇中搆住劇院包廂一般的雕花看台。我翻身進包廂後,懸在半空中的特技演員們全停下盯住我;這才想起原來在電影裡我是被追殺的那個倒霉角色。我知道,等我逃過俄羅斯人的追殺、逃出這座城市般複雜的教堂以後,我會站在沙丘上看著尖塔、拱們、迴廊、鐘樓以及龐大的教堂圓頂和俄羅斯人一起陷進流砂裡。
這電影演過了,為什麼要再來一次,然而在夢裡我也不知該去問誰。
2.「我的孩子」
她曾經有過一個孩子。那時他四週大,當然不能明白人世的是非。最後一次見到他時她孕吐得非常厲害,暈眩地看著超音波螢幕上橢圓狀的孩子,然後便進了手術室。
手術結束以後她發現自己沒有疼痛,甚至沒有出血。她的母親來到床邊看她,聲色俱厲地逼問她:「妳的孩子呢?那是不是妳的孩子?」
她轉過頭,窗外有個男孩在樹影搖曳的陽光下快樂地戲耍。她知道那是她的孩子,但是她不能說。不能對她的母親說。
她不能說那是她在手術室裡遺棄的孩子。
3.斜坡上的學院以及雨天與人事
學院是以前我唸過的一間私立大學。學院不顧美觀地建築在紅土坡地上,屋子們層層相疊。畫面中出現的人都是我的同學,非常驚異我又回來唸了。那是一個下雨天,雨水順著屋簷和階梯流下來,匯集在斜坡上,我對同學說:「學校的改變真大!」沒人能理解我的意思。他們一直留在學院裡沒有離開。然後一位教過我的老師撐著黑傘來到我身邊。他說:「妳不要以為數學很難。其實妳都明白怎麼計算,妳只是害怕而已。」
他撐著傘帶我來到教室,黑板上有粉筆寫的一列算式。我這才真正害怕起來;夢裡我清楚地明白我恐懼的不只是數學本身,還有撐著黑傘的老師,永遠存在的學院和同學們。
我並且恐懼著這種清醒的恐懼。
4.火把
我和我的丈夫失散了,他帶著手下那支部隊開拔到一座遙遠的山谷,地圖上找不到標記。我只能在樹林深處一棟古老而滿是塵埃的建築裡等待,腰間掛了付左輪手槍,身邊跟著幾個惶惑的侍從。我的臨時寢室大敞著窗,侍從官指著對面山頭對我說:「坡上快見著他旗幟的,妳別擔心。」他從此每夜在我房外扯起一匹綻露線頭的白穗帘布打地舖。
後來他說:「部隊到了,就在山那邊。」我穿上卡其軍服和黑漆皮高筒馬靴,提著槍出去。林子裡一條小徑兩旁早已張滿了森森的火把,一路延伸到葛藤密懸黑不見底的盡頭。他舉起槍說:「來,他需要幫手。」我當下就知道,內戰打完後,我會成為寡婦,然後與我的侍從官在林中的舊屋裡終老。
(原載於2004年7月號聯合文學)
#夢的練習 #黃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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